6月初一个深夜,江苏扬州杭集镇的陈凯注意到,牙刷工业园区周边道路上充斥着三轮车,它们频繁出入,动作隐秘,满载货物后趁着夜色离开。这是他从事牙刷制造28年来首次目睹此景。
此前数小时,中央电视台曝光了位于江都区的一处废品回收站,该地点与陈凯所在的园区仅一河之隔。画面显示,沾满污渍的尿素桶、废旧家电面板、化学试剂桶等物被堆放在一起。回收站的老人透露,这些废弃物被用于制作牙刷。
在此事件曝光后,当地连夜成立了整治小组。次日通报称,已查封了4.4吨回收塑料(俗称“回料”)。然而,杭集镇的许多业内人士深知,这仅仅是问题的冰山一角。
杭集镇是中国牙刷产业的重镇。2025年,该地生产了75亿支牙刷,占据国内市场份额的80%,全球市场的三分之一。在当地,“回料牙刷”早已不是公开的秘密。从业者普遍以价格作为判断标准:出厂价高于0.2元的牙刷,通常使用新料;价格在0.1元至0.2元之间的,则掺有不同比例的回料;而价格低于0.1元的,则几乎全部由回料制成,最极端的甚至一支牙刷仅售0.06元。
这些质量低劣的牙刷随后被销往全国各地的酒店用品批发市场,最终出现在许多经济型酒店、民宿和洗浴中心的客房内。这意味着,每一次出差或旅行的消费者,都有可能将这些牙刷放入口中。
在牙刷制造领域,回料的品质也存在差异。
一家位于杭集的家用牙刷企业负责人黄清解释说,业内所说的“水口料”和“垃圾料”都被归类为“回料”。“水口料”是指新料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边角余料,经过破碎后可重新利用,这被认为是品质较好的回料,在酒店用品中较为常见。
而“垃圾料”则来源于废品回收站的尿素桶、农药瓶、旧餐盒、化工试剂桶等,经过粉碎、造粒后出售给牙刷厂。目前,每吨新料的价格超过9000元,而这种回料的价格仅为新料的几分之一。
江苏兴桥日化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樊宏伟,从小在杭集长大,家中有牙刷生意。他回忆,儿时用聚丙烯新料制作的牙刷,弯曲后能迅速回弹。尽管近年来提炼工艺有所进步,新料的表面光洁度和透明度也得到提升。
然而,市面上许多酒店牙刷的质量反而下降,其外观“暗淡无光”,刷头也容易折断,缺乏弹性,这正是回料制成的标志。
至于回料的掺杂比例以及使用的是水口料还是垃圾料,樊宏伟表示“全看老板的良心”。他估计,近两年当地大多数一次性牙刷生产企业都在原料中掺杂回料。最为极端的情况,一支牙刷仅售6分钱,已不再是新料掺回料,而是纯粹使用回料。
这类牙刷主要流向小型民宿、洗浴中心等场所,它们被视为一次性用品,质量差,使用一两次后便无法继续使用。而连锁酒店的牙刷多为外包给当地牙刷厂生产的贴牌产品,附加值低,质量普遍被认为是行业内的中下水平。
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,为何用垃圾回料制作的牙刷能够通过检测?
陈凯曾经营一家生产酒店一次性牙刷的工厂。他解释说,废弃塑料在转化为塑料颗粒的过程中,需要经过粉碎、热熔、过滤、造粒等多个步骤。“经过一道过滤,再经过几百摄氏度高温加热融化,塑料中的杂质都会被过滤掉。”尽管过程复杂,但最终送检的产品结果却是合格的。
然而,检测合格并不意味着没有问题。国家强制标准GB 39669-2020明确规定,直接接触口腔的牙刷手柄,只能使用全新食品级原料,来源不明的工业废旧塑料严禁用于牙刷生产。
但在地方执法层面,牙具是否属于“食品用塑料制品”存在模糊地带。
黄清曾目睹过回料的生产环境。在那些乡镇的非标准厂房里,机器运行时发出刺耳的响声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塑料的刺鼻气味,这是多次加热旧塑料所致。正常新料加工时几乎没有异味。反复加热导致塑料老化变脆,且农药瓶、化学试剂桶上残留的物质,并非常规检测项目。
一家位于江苏徐州的塑料颗粒设备企业负责人表示,在塑料回收利用过程中,使用尿素桶等垃圾料制成塑料颗粒是常见做法,但“用在非食品类产品中没问题,用在食品级上肯定不允许。”
这些劣质原料最终被制成牙刷,摆放在酒店房间里,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最后的传递。
长期从事预防医学和环境科学研究的专家潘小川指出,回料牙刷的塑料成分复杂,高温熔融加工时可能产生新的有毒有害物质。一次性牙刷直接接触口腔,加上牙膏中的表面活性剂,有害物质极易渗透人体,长期使用可能带来多种健康隐患。
黄清对此深有体会。2023年的一次出差中,他因忘记携带牙刷而使用了酒店的一次性牙刷,当天牙龈便开始肿胀,次日夜间出现出血。牙医朋友看过他牙龈的照片后,诊断为牙龈炎。自那以后,他便不再使用一次性牙刷。
陈凯在新闻中看到出厂价仅为6分钱一支的牙刷时,第一反应是这连工人工资都不够。他解释道:“一支牙刷的成本包括原料、刷毛、包装,再加上注塑、植毛、包装三道工艺的工资,每道工艺一两分钱,工人加工费也要五六分。不使用劣质原料,如何能做到这个价格?”
2012年前后,陈凯从一家牙刷厂离职后,在当地创办了自己的工厂,并尝试为国内两家知名连锁酒店供应一次性牙刷。
他回忆,在一家酒店集团的招标会上,聚集了几十家酒店牙刷厂的负责人。为了争夺订单,所有人都极力压低报价,有些甚至低于成本价。酒店在第一轮招标时通常会选择报价中等的企业,淘汰最高和最低的报价,进行打样检测后,再进行第二轮招标。为了中标,企业往往会在上一轮的基础上继续降价。
陈凯在第二轮招标中降低了价格,成功通过了集中采购。他为该酒店供应了四年的产品,每年都要重新招标,价格被压得越来越低。
“利润太薄,难以维持。”他表示。更严峻的问题是货款的拖延。货款需要企业先行垫付,账期长达四到五个月,两三个集团客户就能占用他数百万的货款。最终,他退出了酒店用品牙刷市场,转而专注于家用牙刷,以便“自己做主,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”。
客户的压价策略,叠加原料价格的上涨,给生产商带来了双重压力。今年2月,聚丙烯(PP)新料价格为6800元/吨,到了6月,受国际局势等因素影响,价格上涨至9000多元/吨,涨幅约30%。
黄清介绍,酒店用品多属于行业内的低端产品线,利润率仅为5%。在原料上涨30%且客户不接受涨价的情况下,“只能在材料上节省成本。”
在两头挤压下,成本的节省最终体现在了用料上。安徽阜阳的一位塑料颗粒制造和销售商透露,他厂里生产的PP料由一次性快餐盒、水果筐清洗加工而成,在回料中属于中等品质,售价为7000元/吨。据他了解,近两年许多一次性牙刷生产企业都会掺杂使用这类回料以降低成本。
樊宏伟解释说:“回料一直存在,买家不断压价,厂家需要生存,就只能偷工减料。”他估算,一支牙刷刨去电费、人工等成本,如果使用9000元/吨的新料,原料成本就达到9分钱。
而劣质回料的价格低至3500元/吨,一些所谓的环保秸秆料(实际掺有回料)也能达到3500元/吨左右。这样一来,一支牙刷的原料成本可以降至3分多,比使用新料节省60%。
陈凯有时也能理解使用回料的厂商。“选购塑料颗粒时,看到价格合适就买了。只有造粒厂才知道颗粒是用什么原料加工的,有没有经过清洗。”
黄清的工厂长期为国内一线品牌代工牙线。前几年,客户的报价越来越低。他一度反思是否是工厂经营管理出了问题,直到参观了同行的塑料供应厂,才恍然大悟。
他发现,同行在牙线原料中不仅在重量上更轻,还掺杂了回料。“我用11000元/吨的原料,他往原料里掺点低价回料,产品的克重又比我轻,那它是不是就能比我做的便宜?”
“追求更便宜”似乎永无止境。
今年3月,在广州参加美博会时,陈凯注意到行业出现了一种更极端的趋势。他曾经供货的一家知名酒店集团,在展会上直接介入酒店用品销售,与杭集工厂展开竞争。据他了解,该酒店已布局了大部分酒店用品的产能。“行业利润已经很薄了,他还要把这个钱赚走,垄断这个生意。”
2019年前,樊宏伟也曾接触过一些酒店采购。其中一家开口就要求他免费转让牙刷专利,并联合其他几家工厂一同生产。这种模式下,订单量大,利润微薄,企业还需要增加设备、扩大厂房。
他曾想:“做得再大有什么用呢?不挣钱,沦落为别人的加工厂。万一酒店哪天把订单转走了,你怎么活?”樊宏伟不愿被裹挟,面对对方上亿元的订单,他直接拒绝了。
回料牙刷乱象的根本原因,在于国内酒店用品市场长期存在的低价内卷,利润被极致压缩后形成的行业顽疾。在这样的环境下,有人选择了不同的发展道路。
黄清放弃了国内低价酒店耗材市场,转而专注于海外高端商超渠道。他的工厂产品通过了FDA、CE国际认证,长期为沃尔玛等品牌供货,即使在中美贸易摩擦期间也保持了稳定的出货量。“如果我们用回料做,那出口美国可能海关都过不了,他们对材料都有严格要求。”
这表明,并非中国企业无法生产优质产品,而是低价市场往往不认可好产品。
今年,黄清注意到网上大量售价9.9元十盒的牙线,折算下来远低于使用新料的生产成本,他推测其中必然掺杂了回料。
而就在前几年,牙线的价格是现在的四五倍,那个时候经销商和工厂都有合理利润,市场运行顺畅,产品质量也得到了保证。
黄清说:“他想要便宜,那肯定就会有便宜的办法。”他认为,这就是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现象。“卷到最后,核心逻辑变成了如何节省材料。”
“劣币”不仅体现在材料上,也体现在设计上。黄清每推出一款新产品都会申请专利,但专利保护期只有十年。十年后,大批工厂会模仿他的设计,以5元的价格销售,而仿品则只卖2元。“打官司的成本太高,律师费起步一两万,打赢了可能赔偿不到两万。每打一场官司,我可能都要亏钱。”
目前,他正对接电商平台的海外项目,产品将出口欧洲商超,参与海外市场竞争。他期待在一个规则更加成熟的市场中,优质产品能够获得应有的回报。
樊宏伟选择了另一条道路。他自2012年起开始打造自有品牌,将产品定位为个人护理用品。他不再参与酒店低价的集中采购,而是实行全国统一的供货价格,自主掌握定价权。
在与一些酒店采购人员交流时,他常会问:“你们选购我们的产品,自己用不用?”很多人回答不用。他对此表示:“你们不用,是对酒店客人不负责,也是对我们不信任,那你们为什么要采购?”
樊宏伟对行业内奉行的“薄利多销”理念并不认同。“薄利多销、量大从优,全都是胡说八道。一只牙刷才一分钱,做得再大有什么意义?”
陈凯退出酒店耗材领域后,转型生产家用牙刷。他的工厂日产能可达二三十万支,在当地属于领先水平。在本轮行业整顿风波中,他的产销未受任何影响。
然而,陈凯也见识过低价竞争的另一种形式。前两年电商市场火爆时,一些网店从他工厂进货,但售价却低于进货价。他一度算不清账,后来才发现,原来是利用了快递费的差价来补贴售价,一单赚一块钱,一天就能跑几万单。
虽然图片拍得很精美,但实际到手的产品却完全是另一回事。消费者在手机上无法分辨好坏,只知道谁便宜就买谁。这与酒店集中采购的逻辑如出一辙:低价体系不奖励优质产品。
近两年,一个变化正在显现。黄清发现,包含牙刷、漱口杯、牙膏的便携旅行套装销量持续攀升,单日销量可达上万套。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开始选择自带牙刷出行。
黄清认为,产业发展不能依靠“卷材料”。“卷材料,永远只会停留在产业的最底层。只有不断增加附加值,才能拓宽发展道路。”